禀赋效应

定义

禀赋效应指个体对自己已经拥有的物品赋予的价值高于未拥有同一物品时的价值^[1]。在可交易的物品上,它通常表现为同一个人给出的接受意愿(willingness to accept,WTA)高于其支付意愿(willingness to pay,WTP),即愿意出售的最低价格高于愿意买入的最高价格^[2]。这一现象与现状偏见密切相关,后者指人们对任何被视为现状的状态都给出更高评价,而禀赋效应可以看作现状偏见与所有权相结合的一种表现^[2]。

禀赋效应不同于简单的见物生情。实验证据显示,拥有者并没有真的认为自己所持物品在客观上比替代品更吸引人,让同一批被试对礼物的吸引力排序时,拥有物品的一方并不觉得该物品格外受欢迎,但他们在实际选择中仍然倾向于留下自己已有的东西^[1]。因此研究者倾向于把估值抬升归因于放弃已有物品在心理上被当作损失,而非物品本身变得更好^[3]。

原理

主流解释建立在前景理论的基础上。该理论认为人评价结果时依据的不是绝对财富水平,而是相对于某个参照点的变化,并且对损失比对等量收益更敏感^[4]。在禀赋效应情境中,拥有物品的人以持有物品为参照点,卖出意味着放弃它而蒙受损失;没有物品的人则以不持有为参照点,买入意味着获得收益^[5]。

若用价值函数刻画,设 $u(m)$ 为持有该物品的效用,持有者为参照点,则出售的最低价 $p_{WTA}=\lambda u(m)$,而非持有者买入的最高价为 $p_{WTP}=u(m)$,两者之比即为损失厌恶系数 $\lambda$^[5]。大量实验测得的比值处在 2∶1 附近,与损失厌恶系数约为 2 的估计一致^[4]。这一结构可以用下面的关系示意。

flowchart LR

A[拥有物品 参照点=持有] -->|卖出| B[被感知为损失 权重高]

C[不拥有物品 参照点=未持有] -->|买入| D[被感知为收益 权重低]

B --> E[WTA 高]

D --> F[WTP 低]

除损失厌恶之外,学界还提出若干竞争性或补充性机制。心理所有权理论认为,物品一旦与自我发生关联,其价值就会上升,甚至只需短暂触摸或想象拥有即可产生影响^[6]。其他解释包括策略性抬高报价、因角色不同而产生的信息搜寻与加工差异,以及高估自有资源可能带来的演化适应优势^[7]。研究综述指出,上述单一机制都难以完整解释全部现象,由角色差异引起的有偏信息加工被认为是较有解释力的一种整合思路^[7]。

发展历程

1980 年,理查德·塞勒在讨论消费者选择的论文中提出这一概念,用以描述人们不愿放弃自己所拥有物品的倾向,并借用前景理论中的损失厌恶加以解释^[2]。他在科普著作中把它概括为:与你即将拥有的东西相比,你更看重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8]。

1989 年,杰克·尼奇用礼物交换实验提供了更一般形式的证据:随机分得马克杯或糖果的被试中,绝大多数人不愿意把手里的礼物换成另一种,实际交换率远低于随机分配下的理论预期^[4]。1990 年,卡尼曼、尼奇与塞勒发表马克杯实验,把被试随机分为卖方与买方,卖方被给予马克杯并报出出售的最低价,买方则报出购买的最高价,结果卖方报价的中位数约为买方的两倍,而实际成交数量也远低于理论预测^[3]。同一研究还比较了拥有者与在现金与杯子之间做选择的被试,两者财富水平一致,仍出现明显价差,从而排除了财富效应这一解释。

此后研究者开始系统检验效应的稳健性。霍罗威茨与麦康奈尔在 2002 年汇总了三十多年间 45 项研究所含的二百多组数据,发现所有产品的平均接受意愿与支付意愿之比达到 7.17,中位数之比为 5.52,且该比值在不同产品类型中均大于 1^[7]。通塞尔与哈米特在 2014 年基于 76 项研究、三百多组数据复核后确认,普通消费品的比值低于公共品与非市场产品,并且随着研究更多采用激励相容的诱导技术,2002 年之后的测度值明显低于此前,但效应总体仍存在^[7]。2017 年,塞勒因在行为经济学方面的贡献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禀赋效应是他被提及的代表性成果之一^[9]。

应用

在市场交易与产权制度层面,禀赋效应意味着初始产权分配给谁会影响资源的最终配置,这一推论对科斯定理构成挑战。按照科斯定理,交易成本为零时初始权利配置不影响最终结果;而若存在禀赋效应,权利初始归属本身就会改变估值与成交结果^[10]。相关研究还发现,法院判决确定权利归属后,当事人重新谈判的比例远低于模型预测,说明这种偏差会削弱交易^[10]。

在消费与营销领域,该效应被用于解释和设计销售策略。例如让顾客先挑选商品放入购物车、提供试用期或免费体验,会使消费者把商品看作已有之物,从而提高其放弃该商品的意愿^[11]。与之相对,把附加费用表述为取消原有折扣而非额外加价,更容易被消费者接受,因为后者被感知为损失^[2]。

在金融投资领域,禀赋效应常被用来说明投资者倾向于持有已买入的股票、不愿在亏损时卖出,从而形成与处置效应相关的持有行为^[12]。在环境与公共物品价值评估中,人们为放弃某项环境权益所要求的补偿往往远高于为改善环境所愿意支付的金额,这一差距同样是禀赋效应的表现,并影响成本收益分析的结果^[13]。此外,在政策设计中,默认选项的差别会显著改变参与率,这类现状偏好效应与禀赋效应同源^[3]。

局限

禀赋效应是否稳定存在,在主流经济学家、行为经济学家与实验经济学家之间长期存在争论,质疑集中在实验方法与被试理解两方面^[14]。普洛特与蔡勒在复制卡尼曼等人的实验时观察到了效应,但在改进报价机制、采用激励相容的报价程序、增加练习轮次并确保匿名性之后,效应未能重现,他们据此认为原先的结果可能源于被试对实验规则的误解^[14]。艾瑞克森等人也报告,在采取一系列消除误解的措施后未观察到效应^[14]。

另一类质疑针对效应强度是否依赖经验与商品性质。李斯特基于专业交易者与普通消费者的对比实验发现,专业交易者的成交比率接近 50%,与传统理论预测一致,而普通消费者仅为 20% 至 30%,并据此提出交易经验的积累可以大幅削弱甚至消除禀赋效应^[7]。也有研究指出,禀赋效应主要出现在为自用而购入、且缺少理想替代品的商品上,对用于转售的商品和实验代币则不明显,可替代性越强,效应越弱^[7]。

元分析结果也显示效应的大小高度依赖情境。公共品与非市场产品的接受意愿与支付意愿之比明显高于私人消费品,而实验代币的比值最低,不同研究之间的测度值差异较大^[7]。此外,对效应成因尚无统一定论,损失厌恶、心理所有权、策略性行为与信息加工差异等解释各有实验支持,又都难以覆盖全部证据^[7]。

参见

• 前景理论 —— 以参照点和损失厌恶解释风险与无风险选择的决策理论,是禀赋效应的主要理论基础。

• 损失厌恶 —— 指等量损失带来的痛苦大于等量收益带来的愉悦,被视为禀赋效应的核心机制。

• 现状偏见 —— 指人们偏好维持现状,禀赋效应可视为其与所有权结合的一种特例。

• 处置效应 —— 投资者倾向于卖出盈利股票而持有亏损股票,常被看作禀赋效应在金融市场的表现。

• 心理账户 —— 人们按来源与用途对收支分类核算,与禀赋效应同属行为经济学的代表性发现。

• 锚定效应 —— 初始数值会影响后续判断,与禀赋效应同为判断与决策中的系统性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