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中心主义

定义

在哲学与环境伦理学中，人类中心主义指以人类为价值原点和道德判断依据的立场：只有人本身构成目的，自然界与其他生命主要因对人有用而被看重^[1]。有工具书指出，这一概念曾在至少三种含义上被使用，即人处于宇宙的中心、人是一切事物的尺度、以及按人类价值来衡量事物^[2]。

研究者对其内部层次作了进一步区分。有学者把无法回避的「方法论人类中心主义」（一切认识都从人的视角出发）与作为一种价值主张的「傲慢的人类中心主义」分开^[3]；德国全球变化咨询委员会的报告则区分「认知人类中心主义」与「规范人类中心主义」，前者涉及人能否超出自身视角认识自然，后者涉及道德规范是否只对人提出要求^[4]。诺顿（Bryan G. Norton）依据偏好类型把人类中心主义分为强、弱两种形态，这一区分后来被广泛引用。

背景

人类中心主义的观念渊源通常被追溯到古希腊。智者派与苏格拉底以理性为分界，把人同没有逻各斯、不会说话的动物区别开来，并认为光照、日月、水土与季节等安排都是为人类而设；这一思路在斯多亚学派手中被系统化，西塞罗在《论神性》里也称世上一切供人使用之物都是为人的缘故而被创造^[5]。普罗塔哥拉提出的「人是万物的尺度」命题，常被视为最早表达人类中心主义思想的说法^[1]。

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普罗提诺，「存在阶梯说」把宇宙中的存在物按完善程度排成神、天使、人、动物、植物与无生命物的等级，认为下一级为上一级而存在；亚里士多德即称植物为动物而生、动物为人类而生^[6]。基督教的创世论强化了这种等级秩序，人被说成按上帝形象所造，并被授予管理万物、治理大地的权柄^[6][5]。

作为一个术语，人类中心主义出现较晚。据辞书所载，它于 19 世纪后半叶在神学与哲学中形成，最初指以人类经验作为通达实在的途径，与近代那种把地球置于中心的形而上学宇宙论相对^[7]。随着哥白尼学说取代地心说，以地球或人类为宇宙中心的图景在科学上逐渐失去依据^[8]。

内容

美国环境伦理学家诺顿在 1984 年发表的论文中主张，环境伦理学并非必须以非人类中心主义为前提，并借助「感性偏好」（felt preference）与「理智偏好」（considered preference）的区分，把人类中心主义分为两种类型^[9]。强人类中心主义把一切价值都归结为人的当下感性偏好能否得到满足；弱人类中心主义仍以人的偏好为参照，但要求偏好经过慎重斟酌，并与一套可被理性接受的世界观相一致^[9][5]。

诺顿认为，弱人类中心主义不必承认自然物具有内在价值，也能为保护自然找到理由，例如诉诸「与自然和谐」的理想，并据此批评破坏环境的行为、约束对自然资源的滥用^[5]。他还强调，环境伦理学要与英美主流伦理学相区别，就必须采取非个人主义的立场，处理跨越世代的资源使用问题。

德国全球变化咨询委员会在 1999 年的特别报告中比较了人类中心主义与生理中心主义，认为人们只能在自身视角下认知和评价自然，并据此主张优先选择「温和的人类中心主义」^[4]。与此相对，生态中心主义把价值的中心放在生态系统整体之上，有研究把人类中心视角与非人类中心视角的分野视为环境哲学中最根本的分歧^[10]。澳大利亚哲学家帕斯莫尔 1974 年出版的《人对自然的责任》被视为现代人类中心论的代表作，该书仍坚持自然本身没有内在价值，保护自然最终出于人的利益^[11]。

影响与争议

人类中心主义在 20 世纪后期成为环境思想争论的焦点。1967 年，历史学家林恩·怀特（Lynn White）在《科学》杂志发表《我们生态危机的历史根源》，认为基督教特别是其西方形态是「世界上最具人类中心主义的宗教」，应为环境破坏承担很大责任^[12][13]；该文原为 1966 年 12 月在美国科学促进会年会上的演讲，发表后引发了持续数十年的讨论。有学者把这类诊断概括为「某一因素导致人类中心主义、人类中心主义又导致有害环境行为」的推论结构，并指出后一环节属于经验假设，相关实证研究至今结论不一^[14]。

动物权利与动物福利论者从另一方向提出批评，认为人比非人动物更重要这一信念并不成立，动物同样具有内在价值^[15]。动物学家兼哲学家 J. Howard Moore 在 1906 年的《The Universal Kinship》中称，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宣判了人类中心主义的死刑」^[15]；彼得·辛格（Peter Singer）等人主张以感受能力而非物种成员身份作为道德考量的依据^[15]。

在环境思潮内部，深层生态学、生态女性主义与「新万物有灵论」等流派都把人类中心主义视为环境破坏的深层根源之一^[14]。也有论者为人类中心主义辩护，例如 Wesley J. Smith 认为，人类是唯一能够反思伦理问题并承担责任的物种，人类例外论恰恰是人对他人、对自然以及对动物负有义务的基础^[15]。

在认知心理学中，人中心思维被界定为「借助与人的类比来推理不熟悉的生物物种或过程」，相关研究主要针对 10 岁以下的儿童，并有证据显示这种思维在青年时期仍可能存在^[15]。在政策与法律层面，德国的环境立法长期以人类为中心，联邦自然保护法曾被形容为「毫不妥协地以人类为中心」，而动物保护法部分承认动物作为同受造物的自身价值^[8]。在可持续发展话语中，这一范式被认为仍带有人类中心取向，但把未来世代纳入考量，并试图缓和人类中心与生物中心之间的对立。

参见

• 生态中心主义 —— 主张价值中心在生态系统整体，与人类中心主义立场相对。

• 生物中心主义 —— 认为一切生命都具有内在价值，是反对人类中心主义的代表性主张之一。

• 深层生态学 —— 20 世纪 70 年代兴起的生态思潮，对人类中心主义持批评态度。

• 环境伦理学 —— 研究人与自然之间道德关系的学科，人类中心主义是其核心争论之一。

• 弱人类中心主义 —— 诺顿提出的修正形态，主张以人类长远利益作为保护自然的依据。

• 帕斯莫尔 —— 现代人类中心论的代表人物，著有《人对自然的责任》。